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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 言

曾经这里生活着一个为避战乱几经辗转迁徙而来的北方游牧部落，在地薄人众的丘陵低山之间，他们依山筑城，傍河而居；他们不畏强敌环伺，忼慨向前、骁勇善战，用愈挫愈勇的精神守护着自己的家园，书写出一部异族文化与华夏文化碰撞融合的悲壮史诗；

曾经这里以拥有战车九千乘而冠以“千乘之国”，在冷兵器时代的刀光剑戈中，与魏、赵、燕、齐为首的战国七雄进行着权势与领地的纷争，由弱到强，几经复灭，最终湮灭在历史的尘埃里；

曾经在以“战”为主的战国时代，尚武尚勇、崇儒重礼的中山国给我们留下的，不仅是在两千年以后一个偶然的机会由一块石头作为楔子而打开并去追溯的无尽的神秘。虽然我们再也无缘倾听到那悲壮深沉、婉约清丽的歌声与琴音，无缘欣赏那婀娜多姿的舞步，但是今天我们有幸可以从那一件件精美绝伦的文物中，去探寻曾经盛极一时的辉煌……

山 形器

（一）从英雄时代走来的时代英雄

在人类文明不断向前发展与进化的过程中，世界各地曾经陆续出现了多个人类文明中心，伴随着文明程度的不断推进，有的依然保持着持续繁荣，有的却逐渐走向了衰落。大约在公元前2700年—2600年间，我国黄河流域和长江流域生活的先民也相继进入了部落及部落联盟的“英雄时代”。其中以炎帝、黄帝、东夷、苗蛮为主的部落分别分布在黄河中游、关中平原、河东盆地、河南沿河、东方的海岱地区、淮、泗及长江中下游，豫西南山地、丹水、汉水、长江中游等地区。当时的先民们大都过着以农业耕作为主，兼以狩猎、饲养、采集为辅，相互联系又相互影响的生活；然而，到了以军事民主制的时代，黄帝、炎帝、蚩尤等不乏为英雄时代的杰出代表人物，这些英雄领袖人物随着对手中权势及领地掌控意识的逐渐加深，从最初的各居一隅，各自安好，终于也走到了向外域讨伐与征服以扩大自己领地的那一步，以蚩尤为首的八十一个氏族组成九黎东夷部落联盟集团进攻炎帝，炎帝因其自身势力不足以抵抗蚩尤部落联盟的强势攻击而向黄帝求援，黄帝与炎帝组成联盟在涿鹿展开激战，经过三年伐战，黄帝以微弱之势战胜蚩尤部落，蚩尤部落联盟残存的部属，有的归降与黄帝部落，有的带着英雄的故事向四面八方引而远去。而黄帝与炎帝又经阪泉之战，黄帝“三战然后得其志”之后炎帝战败，随之心服口服归顺了黄帝部落，从此确立了黄帝的核心领导地位，最终形成了以炎黄、东夷、苗蛮三大部落共同融合的华夏族为核心的国家雏形。

在后续的历史发展中，游离于北方地区的游牧民族在草原戈壁的征伐中不断地发展壮大，形成了以匈奴、东胡、突厥等少数民族部落为主的群体。中山国先民也正是从草原游牧部落逐渐发展过来的一支。春秋初年，西周灭亡后，周幽王的弟弟周携王带领着战败的周王室从关中的镐京一路远迁去向东部太行山一带。直至春秋中后期，太行山西部的晋文侯出其不意的派兵袭杀了周携王，导致了这一地区的分裂，由此白狄大规模东迁来到太行山东部和当地生活在清水河畔的鲜虞相融合，形成由鲜虞、肥、鼓、仇由组成的白狄部属，其中鲜虞部为最大的一部，逐渐成为春秋后期势力强大的戎狄之国，并仿效中原之制形成以鲜虞贵族为首，兼融其他戎狄民族和地域内华夏人的多民族国家。彼时，中原正处于群雄逐鹿时期，逐渐强大的白狄对周边的邢、卫等国构成了严重的威胁，于是“春秋五霸”齐桓公打出了“尊王攘夷”的旗号，九合诸侯，称霸中原。其中的“夷”主要就是指的北狄（白狄和赤狄等的合称）。

（二）在复灭之间弱与强的博弈

从公元前506年首次出现于《左传》中，到公元前296年被赵国攻陷，最为繁盛时期的中山疆域曾达到方圆五百里，西依太行山脉、东部与齐地连接，南部与赵国毗邻、北部与燕国相望。凭借太行山天然屏障，中山先民选择在土地肥沃的太行山东麓丘陵与平原交汇地带繁衍生息，得天独厚的自然条件成就了中山国发达的手工业和商业经济， 形成了“仰机利而食”的中山民风。风云变幻的战国时代，在大国纷争的夹缝中，中山国从立国到覆灭共经历中山文公（死后被追谥）、中山武公、中山桓公、中山成王、中山王 、中山 、中山王胜七世，前后长达211年（其中有30年为魏国统治）。

公元前506年，鲜虞在今天河北唐县西北地区的中人城建立了国家，因城里有山，便以此为名"中山"。春秋时期，鲜虞部落所处之地正是戎狄之处，齐桓公驱逐山戎势力后，狄族部落开始从晋西北向太行山东部转移，并征服了当地一些小的部族，如鲜虞部族，后使其成为狄族的别族。历史上，晋国曾多次出兵征伐鲜虞，想要拔出这个威胁到自家安全的眼中钉。公元前491年。晋大夫荀寅出逃至中山，此前为死敌的双方在共同的利益面前变成了同行者，中山为了消弱晋国势力，将荀寅安排到了柏人（今河北隆尧境内）。晋国为报复中山国，公元前489年晋大夫赵鞅率军大破中山军，这次进攻给鲜虞中山国带来的是毁灭性的打击，以至于此后20多年的时间里中山国都消失在了史籍中。公元前457年，晋国再次出兵中山国，一日之内接连占领了左人、中人城，中山国被晋国大臣赵襄子控制。而此时晋国发生“三家灭智”事件，智氏政权倒台，韩、赵、魏三家主政，将晋国瓜分为韩、赵、魏三国。晋国内乱却给中山国带来了短暂的安宁，没有了外患，让中山国有了喘息发展的机会。三家分晋后的魏国国君魏文侯不满赵国控制中山领地，要求也分一杯羹。公元前432年，赵襄子出谋从鲜虞氏中选出一人担任中山国国君，并将魏文侯的女儿公子倾许配于他，这样赵、魏就可以共同控制中山国，这个被选出的人就是中山文公。中山文公作为赵、魏的傀儡国君约十八年，后传位于儿子中山武公。武公不愿和父亲一样当傀儡，于是暗中联合鲜虞氏其他族人筹措复国大计。

公元前414年，中山武公趁赵国内乱带领族人抗争，终于摆脱控制，并迁都顾城（今天河北定州）。然而一直不甘中山独立的魏国，始终对于中山的崛起惶惶不安，依旧视其为心头大患。公元前408年，魏文侯决定再次出兵攻打中山国，但是想要出兵必须经过赵地，于是魏文侯与赵国谈判，想借赵道过境。尚且年幼的赵列侯一开始并未同意借道于魏国。但受“出兵者魏也，得利者赵也”的利益诱惑最后同意借道。随后魏文侯派出以乐羊、吴起为首的大军一路向北进伐。中山国则派出了由大臣公孙焦推荐的乐羊之子乐舒前去迎战，乐舒带着亲生父亲应该念及父子亲情的私念，前后三次只身一人前往位于慈河对岸的楸山乐羊军营，面见父亲以求其看在父子情深的情面上可以退兵，但家国利益面前，作为各为其主谋事的乐羊和乐舒终因各自立场不同而不得果，面对其父必取中山的决心和自家国君誓死不降的决绝，乐舒一时间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最后迫于无奈选择自杀。面对魏国强大的攻势走投无路的中山武公又一次听从公孙焦计谋，命人将已经以身殉国的乐舒煮成肉羹送至乐羊军营帐前。桓公和他的大臣们想以此举来刺激并达到让乐羊退兵的目的，然而，在国家利益之下，当乐羊看到自己的亲生儿子已经被煮成了肉羹摆在自己面前，纵然心中有万分的悲恸，作为军中统帅的乐羊恐怕也只能将失去儿子的痛楚，幻化成踏上战场的那一刻，所展现出来的那股凝铸着生铁的冰冷和刚毅的杀戮之气；国恨家仇汇聚在乐羊的内心，他非但没有退兵，反而下令大举进攻中人城，最终中山国战败。以死报国的乐舒最终也未能挽救中山国的命运，却给后人留下了极其残忍的“乐羊啜羹”的历史故事。公元前406年，经过三年苦战魏国再一次将中山国从历史的版图上抹去，中山国从此成了魏国管辖的一块飞地，魏文侯派太子击到中山国执政驻守，同时将灵寿赏封给乐羊，吞并了中山国以后的魏国国势也随及达到鼎盛时期。

公元前408年，年幼的中山桓公在已亡国的态势下承袭王位，在魏国统治下成了亡国奴的中山桓公繁衍醒悟，不再沉迷于纵情声色，卧薪尝胆，用了整整二十五年的时间重整旗鼓、励精图治，积蓄力量，终于在公元前380年从魏国人手中抢回了顾城（今河北定州），并于公元前378年迁都灵寿（今河北平山三汲乡）。然而刚刚复国根基尚未稳定的中山国，在历史轴线上又一次成了赵国征伐的对象，复国后的中山国在领地上把赵国分成了南北两部分，中山国在赵国东北部地区建都立国自然而然成了赵国潜在的安全隐患，对于赵国来说中山一日不除，则一日不安。公元前377年赵国军队在房子（今河北省高邑）和中人（今河北唐县）与中山国展开激战，但是好不容易重新独立的中山国人在桓公带领下，子民与士兵上下齐心，誓死捍卫国土终将赵军赶出了家园。通过这次战争，中山国君意识到了边界防御的重要性，经过十多年的发展，公元前369年，已经具备了修筑长成的条件的中山国开始修筑长城，中山国在保定、石家庄地区修建的边境长城据考证总长度达到三百三十九公里。随着国力不断发展壮大，中山国一度成为仅次于战国七雄的第八个强国，逐步开始了由被动被征伐到主动出击与周边诸国争夺土地的战争。

公元前332年，齐魏联军进攻赵国，赵国自顾不暇之际，中山成王趁火打劫，出兵南下发起对赵国鄗邑（今河北邢台柏乡）进攻，引槐水灌鄗邑，水围鄗城达三月之久，致使赵军几乎失守，引水围鄗之战也是中山成王在位时的收复失地的战争。赵肃侯为了消除中山国对赵国的威胁，多次出兵攻打中山均未获成功，也埋下了双方结恶的隐患。

公元前323年，中山国参与由魏国发起的“五国相王”，与魏、韩、赵、燕相互称王。公元前314年，燕王哙将王位禅让于相国子之引发内乱，中山王在齐的支持下背弃同盟借机加入攻打燕国的战争中，士气激昂的中山国军队，接连进攻燕国边境，占领了燕国数十座城池，还将掠夺的财物重新烧铸成大鼎和方壶，就是我们今天看到的铁足大鼎和夔龙纹方壶，中山王厝命人刻成铭文来颂扬中山王和司马赒的功绩，即史称的“错处流过之间，纵横毴阖，交相控引，争衡天下”，此时的中山国恰好是国富兵强时期。伐燕的胜利，中山国以弱小之躯与大国的博弈，再次说明了中山国所具有的不可轻视的军事实力， 以及小国敢于与大国抗衡的勇气。

公元前307年继位后的赵武灵王对赵国进行了“胡服骑射”的改革，赵国国力迅速增长。为了随时监察中山国国内的形势，赵武灵王在中山国和赵的边境九门（今河北正定东南）建起瞭望台，以便随时观察中山国国内发展形势。强大起来的中山国面对潜在的外患却沉迷在对自身盲目的自信中，开始贪图享乐，不思进取，重文轻武的局势给了赵国入侵的机会，也再次将中山国引到了走向末路的边缘，城内随处可见三五成群的男女齐聚合唱悲壮的歌谣，贫穷女子盛装打扮，携带琴瑟游走于权贵之门，希望以自己的才艺来博得权贵的青睐获取富贵生活。自古燕赵多忼慨悲歌之士便是从那时中山民间盛行讴歌和倡优为职业的民风而来。即便是前方大战之时后方也依然在讴歌曼舞。一边是赵国在大刀阔斧地进行着“胡服骑射”改革以增强国力，一边却是安于享乐，日日沉迷靡靡之乐，最终在历史的舞台上谁主沉浮，成王称霸，时间会给出最好的答案。

一向与中山国交好被中山国视为保护伞的齐国因连年征战自身势力不及从前，加上通过数次战争看到中山国所作所为，齐国对于中山国也渐渐失去了大哥对小弟的庇护。赵武灵王通过瞭望台的情报观察，认为攻打中山国的机会来了，公元前307年开始出兵中山国，此后八年时间，尽管中山国士兵誓死抵抗，亦未能抵抗住赵国与燕国从南北两方的强势攻击。公元前296年，赵国最终占领中山国都城灵寿，中山国国君孜粢出逃齐国，至此在河北大地上与万乘之国叱咤纷争、传承了200多年的中山国彻底消亡。中山国灭亡之后，其王室后人分散逃亡迁至山西太原一代，后又逐渐南迁四散，陆续分散到了今天的湖北、湖南、江西等地，并改姓为“易”，今天的“易”姓就是当年中山国贵族的直系后裔。

（三）悲歌忼慨吟诵中山古风

中山国虽然在历史的长河中存在了仅仅两百余年，从春秋末年至战国中期，中山国人凭借着自己与生俱来的游牧民族特有的勤劳，一步一步建立起了自己的国家，在周围赵、魏、齐、燕等大国的包围之下，起起落落走过了建国、亡国、复国、又亡国的悲壮历程。今天透过一件件精美不凡的器物，我们可以发现，这些精美绝伦的器物，它们不仅显示了中山国在经济、文化、军事方面的发展状况和不凡成就，更表现了中山国先民们精湛高超的手工技艺和奇思妙想的艺术创造。依山筑城、傍河而居的中山国人，以中人山为中心，立国号为中山，把对山的敬仰及崇拜融入到从国到家的方方面面，一个个“山”字型器被插在木柱上竖立排列，气势雄伟，象征着中山王的权威与地位，山字形器作为国王专属仪仗礼器，国王出巡或打仗时放在战车上，既代表了国王 的身份，又显示出国王不可侵犯的气势；错金银龙凤方案是迄今为止所能见到的最精致的战国青铜器；错银双翼神兽被认为是风神“飞廉”的形象，“麒麟”的前身，中国最早的带翼神兽；错金铜版“兆域图”，更是迄今发现的世界上最早的建筑平面设计图和世界上最早使用比例尺的建筑图；错金银虎噬鹿以凶猛敏捷的猛虎用利爪抓扑惊恐绝望的小鹿而形成强烈的对比，透射着中山国当时在大国强食之下弱小无助的情景；铁足铜鼎、方壶、圆壶为代表的中山三器上镌刻的铭文更是写满了中山人曾经起起落落的复灭史。虽然军事和国力不及以齐、楚、燕、韩、赵、魏、秦为首的万乘之国，但是拥有战车九千乘，地域五百里的中山国，在一次次征战中，犹如一朵奇异花绽放着坚忍不拔、自强不息、不畏强敌的生命色彩；

两千年后的一个偶然，一块裸露在河滩上的石头让我们发现了这个神秘的国度，又通过两千年前两位守墓人留下的短短十九个字，让我们揭开了这个神秘国度的尘封往事。当一切无知与未知让后人在面对众多疑问而不得解的时候，我们又似乎从镌刻在一尊尊青铜器上的一句句铭文篆书中找到了答案。

今天，太行山依然巍峨挺拔、滹沱河水依然流淌不息，历史的车轮碾压着这一片神奇的土地，带着一段段跌宕起伏、风起云涌的故事从历史中来，又将消失在历史的尘埃里，无论是守候着四季轮回的那一撮土丘、还是曾经人潮攒动的中人古城，还有那些静静的陈列在博物馆里曾经的国之重器，都是构成我们华夏古老民族文化和文明不可或缺的重要组成部分。

中山人在逆境中敢于拼杀，在周围列强环绕中敢于争锋，纵然是面对赵国二十万大军的强势侵袭，中山人没有一次选择退缩投降，没有一次低下自己高昂的头。中山国的历史给我们留下的不仅是那一件件做工极其精致豪华的青铜器，还有铭刻在青铜器上那一个个映射着中山人生性好歌喜舞、婀娜多姿的中山篆书，一醉三年不醒的中山美酒，以及中山国人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畏强权，坚忍不拔的民族血性和精神……

(备注：部分文字内容出处参考《鲜虞中山国史》、《战国中山三器铭文》、《中国古代史》、纪录片《中山国》等文献，文中若有纰漏错误之处敬请指正，文中部分图片来自于网络，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